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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得更高(一)  

2005-10-28 14:42:39|  分类: 微语言心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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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。
风筝仿佛天生就是为风而生的。
风筝总要在有风的日子才能高高飞起,所以离开你我会死。风筝靠在风的背上说。
很久以后,风筝才知道,风离开了风筝会更空洞更寂寞。
我叫风筝,就是在天上高高飞翔的那种,7岁那年,一场车祸把我变成这个样子。19岁的风筝在大一新生的入学典礼上这样介绍自己。
所有人都注意到,她是个面容清瘦,眼睛大大的小姑娘,那样的清瘦会让所有看到的人产生怜爱,只不过她却永远只能坐着。我不需要同情,因为有一个人始终在疼我,我已经很幸福。
也是7岁那年,风筝认识了风。住院的第二天,风就趴在病房外的窗台上看着瘦小的风筝躺在病床上。风筝看到窗外的那个小男孩眼里有暖暖的光,就招呼他进来。
从7岁开始,风筝就天天和风在一起。一起上学,一起玩耍。很多年以后风筝对别人说起时说那才是青梅竹马。
风开始每天背风筝去上学,开始同欺负风筝的人打架,开始一次一次被逐出教室。但每天依然准时背她回家,在他看来他就应该保护她。
风筝,你要好好学习,然后走出这里。
那你呢?
我会一直陪着你。
无论我到那里?
是。
无论我将来怎样?
是。
回家的路上有棵很老很老的榕树。路过时有哗哗作响的树叶和树下斑驳的影子。风筝总是抬头望着这些树叶。
以后不要和别人打架了。风不言不语。接着就是风筝优美的歌声,还有哗哗的树叶和着。
风总是在老榕树的树杈上告诉风筝,他们的鸟窝里又添了谁,然后风就让风筝给它起个名字。在风眼里,那是风筝最开心的时候,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添新的生命。
15岁时,风因为同别人打架,被学校开除了。离开学校那天,风筝只看到风的奶奶,慈祥而雍华的老人。
那天风筝哭得一塌糊涂,这是风第一次看到风筝哭得这么伤心。
风在原来的中学旁边开了一家小店,每天依然背风筝回家。经过老榕树时,风筝开始发呆。
风筝,你要好好学习,然后走出这里。
那你呢?
我会一直陪着你。
无论我到那里?
是。
无论我将来怎样?
是。
在老榕树下,风筝听到风规律而强劲的心跳。那声音干脆地就像佛前的木鱼。

2。
风开始学着经营小店,学着自己挣钱。
我不想再用他们的钱,因为我没有见过他们。风像个桀骜的孩子,给风筝说,又像在给自己说。
说这话的时候,风筝伏在风的背上。阳光热烈而透明,天上有洁白的几片云飘过,地上有两个影子。
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?
没有什么,眼了进了沙子。
真的?
真的。
你骗我,是不是有人欺负你?
不是!风筝急切地说,她知道风会做什么。
风没有再说话。风筝紧紧搂住风,心里责怪自己,眼泪是不可以带到风的面前的。
下午回家的时候,风筝看到风眼角的伤疤。
风筝就伏在风的背上泣泣地哭了,眼泪把风的衬衫湿了一大片。很久以后,风说,那一刻,他的背被灼得很疼。
风筝进了市里一家最好的高中。风把小店开到高中旁。
风筝放学,小店打佯。
风筝,你要好好学习,然后走出这里。
那你呢?
我会一直陪着你。
无论我到那里?
是。
无论我将来怎样?
是。
在风看来,这就是他的全部的生活。使命还是宿命?风却不知道。
第一次跟风回家时,风筝已经高二了。风的家在闹区,有大而空洞的房子,有两位老人,奶奶和女佣。
多好的孩子呀,可惜腿……
我就是她的腿。风很急切地说。
你能照顾她一辈子?
我能!
好孩子,奶奶也希望你能照顾她一辈子。
风仿佛从奶奶眼里看到的半点安慰。他知道奶奶怕自己会突然消失,像爸爸一样。
一个女人孤独地把风留给了奶奶,3岁以后,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。那个女人是妈妈,我不记得她,可我知道她。
很久以后,奶奶告诉风,那个女人去找一个男人了,一个风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。风知道,那个男人是爸爸。爸爸?多么陌生的字眼,他究竟是什么?风问自己。
很多年之后,风筝才知道,原来风始终没有走出他试图走出的情节。夜里,他也会害怕,也曾流过泪。阳光底下的雨滴,那么容易蒸发。

3。
7岁之前,风经常一个人,坐在那棵老榕树上,孤独地望着远方。等夕阳下山,倦鸟归巢时,奶奶就会来寻他。
他会从树上跳下,树下的奶奶会紧紧地搂住他,牵着他回家。眼里满是恐惧。不知道是怕他摔伤,还是怕有一天在这里再也找不到他。风始终没有问奶奶到底是怕什么。
风筝,你要好好学习,然后走出这里。
那你呢?
我会一直陪着你。
无论我到那里?
是。
无论我将来怎样?
是。
很久以前,风筝曾想问风,为什么总会说这些?可现在,风筝只想听这样的回答。
我想学绘画。风说。
好啊,我支持你。
于是在傍晚的老榕树下,一个女孩伏在一个男孩的背上,手里提这水彩画笔,肩上背着画板。
风在老榕树下认真地作画,风筝坐在老榕树的老树根上静静地看着。
风画的是油画。
有时候,风筝不知道他在画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隐隐的痛。
风,别画了,我怕。
风就转过脸,笑笑,傻丫头,怕什么?
风筝才忽地发现,18岁的风已经长成了大人,那么帅气,还有那么干净的笑容,只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空洞。那种空洞,让她怕,让她感觉好遥远好遥远。
真的,我怕。
好,不画了,我背你回家。
伏在风背上的那一刻,风筝才感觉到塌实。
走慢些,我想和你多待一会。
恩。
风走的很慢,到家时已经天黑了。风筝的爸妈留风吃饭。从7岁那年开始,他们再也没有把风看成外人。
回家的时候,风要穿过城市的闹区。黑色的风衣,高高竖起的领子,身后是块大大的画板。就像倔强的孩子一样,安静地躲进喧闹。
奶奶总是一个人偷偷地看风的画,直到看得泪流满面。那样扭曲的画面,那样的痛,像随时会消失的风,可是她哪里能抓得住。
奶奶,他们还会回来吗?我是说他们。
沉默。风就轻轻地吹进屋里。
孩子,你不是还有奶奶吗?你怎么了,你怕吗?
奶奶,我不怕。

4。
七月之后就是九月,风筝到了一个大城市,还有风。
奶奶,对不起,我把您的风带走了,以后谁来陪您。风筝哭得很厉害。
傻孩子,你们俩都是我的,在外面要好好注意身体,奶奶会去看你们的。奶奶笑着摸着风筝的头发,手还在抖。
你得好好照顾风筝。
我知道。风总是这么宁静。
好孩子,走吧,帮我看着他。
恩。
两个身影远去。身后是淅淅沥沥的泪。
高中旁的小店换了主人。
奶奶,那么多年了,我始终没有把自己释放。我羡慕一样的孩子有父母照顾,而我……至少我还拥有您拥有风筝。然而,我真的很想看看他们,感觉那种内心深处的呼唤。曾经有多少个夜里,我都会在梦沉醉,在梦里疲惫。奶奶,有很多时候,我真想轻轻地离去,但我舍不得您,舍不得风筝,我怕您一个人会寂寞,我怕风筝会难过,我怕在那条路上一去不回……
很多年以后,奶奶拿着信告诉风筝,风本来就属于远方。
这是南方的一个城市,九月的天气,却有热烈的阳光和午夜的窒息。风总是在窒息的空气里扭曲着那些油彩。风筝在隔壁,醒着,流泪。
咱们要在这里待上四年了。
恩。
四年之后呢?
四年之后?
风沉沉地望望窗外,你跟我走。语气那么坚定。
这是一个奇怪的城市。没有黑夜白天之分,有的尽是忙碌和匆匆的身影。这里的雨仿佛被太阳煮过,灼着路过的每一寸皮肤。
为什么窒息的夜里,却有那么多灵魂游荡,他们究竟去哪?还是无家可归?临窗,风问自己。他们之中有没有我?我又要到哪里?
明天就去学校了,你还没有睡吗?
我睡不着,风,我怕。
怕什么?
怕你,怕你走,不带上我。
傻丫头。风搂着风筝的肩膀,我怎么会不带上你。
风筝就靠在风的胸前。还是那样规律而强劲的心跳。我只想听你的心跳。
对了,我带你去看看夜里的这座城市吧?
好呀!
来,你撑伞。
听说这个城市有很多天都下这样的小雨。伏在风的背上,风筝说着。
恩。
那他们会腻了这种天气吗?
我想不会。
那咱们呢?
我想也不会。
很久以后,风筝才知道,他们那晚走过的那条很美的小巷叫如意里。老人说,在这里许下的愿就一定会实现。

5。
这是一座从不沉睡的城市。霓虹闪烁。星巴克依然透这小资的情趣,夜行的公交像爬虫吞吐着夜晚的幽灵。晃动的人影仿佛在诉说着它依然在搏动。
他们怎么不睡觉?
因为这个城市没有睡。
我们去哪?
不知道,往前走。
我们还能回来吗?
你怕吗?
不怕,只要和你在一起,我什么也不怕。
傻丫头。
风,我不想撑伞了,我想和你淋淋雨。
不行,明天还要去学校。
那你为什么一个人淋雨?
没有什么。
答应我好吗?就这一次,我听说这里的雨都是烫的。
那是骗人的。
不嘛,就要。不嘛,就要……她知道,任何事情风筝都会顺着她。
就一会。
恩。
风筝迅速收起伞,紧紧搂住风。这里的雨真的有体温,像你。风筝大声说。风,带我飞。
好啊,抓紧我,我带你飞!
风就背着她,飞奔在这细雨纷飞的夜。雨吻着他们,风伴着他们,就在这个城市的心脏地带传出阵阵欢声笑语。在寂寞的夜里,声音就飞了起来。的士与公交打量着,女孩伏在男孩的背上,那么快乐地飞向远方。
风,告诉我,你不会丢下风筝。风筝对着天空大声地说。
我不会丢下风筝。
风,说你会照顾风筝。
我会照顾风筝。
风,说你爱风筝。
我爱风筝。
风筝就笑,肆无忌惮地笑。然后就哭,歇斯底里地哭。风,这是你第一次说爱我,我已经等了整整12年。你已经答应我了,这辈子要照顾我。风筝又笑,笑得泪水纷飞。
风就伫立在街头,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汗还是泪。然后转头,吻了肩上的风筝。
雨一直在下,湿了那个城市的每一寸肌肤。
多年以后,风筝说那是他们最幸福的一个晚上。那晚她看到风眼里的光芒和一瞬间的暗淡。那一刻她的心被揪得好疼。那么多年了,被雨水灼过的皮肤依然有微微的疼,像风第一次吻我。

6。
风筝,外面有人找你。
就是他吗?
恩。风筝看着门外的风笑得很开心。
好帅呀!风筝你好福气。几位女生打趣。
谢谢,我该回去了,再见。
再见。他叫什么?
风,我叫他叫风,就是帮我飞起来的风。伏在风背上的那一刻,风筝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,却被那两道目光盯得浑身冰冷,心一下子仿佛被掏空了,悬在半空的她紧紧地搂着风。
她是楚。坐在最角落,说话最少。冷冰冰的,仿佛与世隔绝着。
很多年以后,风筝说,我不该回头,我真的不该回头。说着话的时候,风筝总是幽幽地望着远方,眼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我叫楚,来自云南。喜欢漂泊。风筝静静地听着,忽然觉得有些冷,抬头看到她的眼睛,有像风那样的空洞。
我不知道生命是什么,因为我就是寂寞。夜半的时候,我会背起背包,走进迷失的空旷。所有的人都沉静着,风筝也是。
为什么会是这样?究竟要发生什么?她不知道。
大学开始后的生活,因为有风,竟然没有太大的波澜。风还在学习油画,风筝依然每天在风的背上来来回回,只是会刻意避开有楚的地方。为什么?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风,下雪了!风筝激动地拍打着风的肩膀。不是说这里的冬天不下雪吗?怎么咱们来到的第一个冬天竟然下雪了?
我想是因为我们在吧。
像咱们的家吗?
像。风说着抬起头。雪就钻进脖子里。突然就想起了奶奶。那里的雪大吗?她在干什么?身体还好吧?突然就想到了寂寞,奶奶一个人的寂寞。
这里的冬天真的不冷,却会下雪。只是不知道这里的雪会不会像家一样,那么长的时间留在眼睛里。风筝说。真想永远和你这样走下去。
回家吧。
风,不要画了,看到你的画我就疼。
可是我还能干什么。
除了油画,什么都可以。我不敢看你的眼睛,为什么我越来越读不懂你。
是的,风一直是个干净的男孩,清清爽爽的。即使你在街上遇到他,他的干净也会让你眼前暖暖的,像三月的阳光。只是他的画室里永远烟雾缭绕。很多次,风筝只是偷偷地流泪。给奶奶通话,陪奶奶一起寂寞。
傻丫头,没有什么。楚是你们班上的?
风筝突然就像被电击了。你问这干什么?!
没什么。只是随便问问。假如有一天我去了很远的地方,你会照顾自己吗?
你要离开我?!你说过你要永远照顾我。
我不离开你,我会照顾你。我只是说假如。
我不要假如,我只要你!没有你,我怎么飞。风筝哭了,很伤心。风要离开吗?他究竟在想什么?明明在身边,为什么又那么捉摸不定?风,带我回家。
南京的冬天真的不冷,但依然会下雪。走过如意里的时候,雪下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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